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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不爱江南 陈从周的诗情画意

发布日期: 2018-04-11 来源: 新民晚报 李振宇、周宏俊 浏览次数: 407

       园之佳者如诗之绝句,词之小令,皆以少胜多,有不尽之意,寥寥几句,弦外之音犹绕梁间。我说园外有园,景外有景,即包括在此意之内。园外有景妙在“借”,景外有景在于“时”,花影、树影、云影、水影、风声、水声、鸟语、化纤个,无形之景,有形之景,交响成曲。所谓诗情画意盎然而生,与此有密切关系。     

——陈从周《园林清议》


江南园林大家陈从周先生

       江南古典园林注重自然美与人工美的和谐统一,是中国传统文人理想的外化,既反映了形式空间,又表现了一种心理空间,是人本主义精神的载体,是江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       今年是中国现代园林大家陈从周先生百年纪念,先生既述又作,在继承古典传统的基础上,又有发挥发展,是继往开来的集大成者。本刊特邀陈从周先生学生之一,同济大学建筑与城规学院院长李振宇主笔,以期窥一斑而知全豹,感受陈从周先生对江南园林的独到理解,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充分自信。


陈从周先生尤善画竹兰花草,有文人意趣

       陈从周先生是一代园林大家,精通诗书画曲,熟谙中国传统文化,进而能将传统艺术与园林融为一炉。以传统艺术参入中国园林,从诗情与画意出发解读中国园林,这应是陈从周先生的园林境界。


诗画之意

      《说园》开篇就提到:“中国园林是由建筑、山水、花木等组合而成的一个综合艺术品,富有诗情画意。”诗情、画意、造园,本来一体,中国的传统艺术诸如诗词书画等,皆是传统士大夫的生活与精神的一部分,不可或缺。而陈从周先生正是具备如此士大夫的特质,胸中有丘壑,信手可拈来。

       陈从周先生早年拜张大千为师,1948年在沪上首开画展,当时即以“一丝柳、一寸柔情”之诗情而蜚声。陈从周先生尤善画竹兰花草,往往着墨不多,线条生动而明快,极富文人意趣。陈先生又善行书,能治印,诗词双绝。先生题《无锡寄畅园》:“如梦旧游忆故人,当年何处不同行。畅园我昔听泉处,一样涧声两样情。”先生早年研习中国文学,继而研究建筑史园林史,勤敏好学,广交师友,尊师而重道。有《浣溪沙》一首追忆与梁思成、刘敦桢在扬州的合作:“几度霜晨心上秋,旧游时节忆扬州。烟花如雾梦难休。池馆已随人意改,题篇还逐水东流。漫盈清泪上高楼。”可见诗情画意之一斑。先生又极喜昆曲,交好俞振飞等戏剧大师,曾有专论探讨园林与昆曲之联系。而在先生修复豫园东部过程中,因闻梁谷英昆曲清唱,触景生情,留有“谷音涧”一景,是园林与昆曲之间的一段妙缘。又有诗云:“信步园林曲径行,时光初夏欲黄昏;知君别有聪明处,难得曲情悟景情。”

陈先生所“构”楠园(周宏俊摄)


造园之法

       陈从周先生以诗情画意入园林,并不止于鉴赏。在同济大学建筑系(后为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)执教近半个世纪,育人无数,课堂上欢声笑语,斗室里教授新人,大家风范,高山仰止。于造园技法,陈先生美文数十篇,洋洋洒洒,细分缕析,把园林放在传统文化的大格局里,画龙点睛。动观与观静、对景与借景、大园与小园,人工与自然,这四条是陈从周先生所尤其强调的造园法则。

       “园有静观、动观之分。”“小园应以静观为主,动观为辅。庭园专主静观。大园则以动观为主,静观为辅。”陈先生借此以为网师园应静观而拙政园主以动观;他认为园林之动静实为相对而言,动静相伴而生,“静寓动中,动由静出,其变化之多,造景之妙,层出不穷。”这实则是陈先生从传统艺术门类中融会贯通、参悟得出的道理,动静如阴阳之两极,天地和而万物生,阴阳接而变化起。

       借景即园内看园外景,如苏州拙政园内遥望北寺塔,无锡寄畅园内观锡山龙光塔。关于此类景象,陈从周先生有专论《建筑中的“借景”问题》详加分析,并指出对景与借景其实是一回事,“借景即园外的对景,”如苏州的大部分园林,园外本来无景可借,而常采用园内对景。拙政园中部有墙隔出枇杷园,内有嘉实亭与玲珑馆,透过北侧月洞门,正好看见枇杷园外、水池之中的假山以及其上的雪香云蔚亭,构成了极好的对景。陈从周先生尤其说,无论借景或对景,所看之景须的是“悠然见”的景物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,”这便是不经意间悄然而生的诗情与画意了。

       陈从周先生说园林空间之大小是相对的大小,所谓“无大便无小,无小也无大”。园林的目的在于“以有限面积,造无限空间”,并生出无穷变化。于此“分隔”是重要的手段,苏州园林中围墙回廊甚多,即是这一缘故。如上述拙政园之内院枇杷园,就是分隔的一种。分隔之后还须在于联系,使之隔而不绝,景深、境深便出。陈先生屡屡说大园不能空旷平淡、大而无当,这与李格非所言“多水泉者艰眺望”相通。陈先生对扬州瘦西湖有颇多体会与评价,瘦西湖本是依水而筑的私家园林群,“既分又合,隔院楼台,红杏出墙,历历倒影,宛若图画。”便是分隔与联系之间恰如其分的妙处,说到底,还是画意。

       陈从周先生首创妙论,认为中国园林是人工中见自然,日本园林是自然中见人工。于陈先生这一妙论中,园林中人工与自然之关系可谓穷极。童寯先生曾语日本园林有森林气息,而中国园林即便没有花草树木依然成为园林。两位先生话虽不同,理则相通。苏州园林本身就是人工之作,建筑数量多,山池亦为人造,所以称之为假山。而人工之作的目的,恰在于营造自然的景色与意趣,人工的假山的目的正在于模拟真山的势,传递如入山林的体验。自古文人造园叠山尤其喜用湖石,瘦透漏皱,受自然之力而成,凝聚了自然幻化之意,是传统文化意识中最为“自然”的石头。

陈先生所“复”水绘园(王伟强摄)


造园之境

       陈从周先生的园林著作,以1956年的《苏州园林》为其处女作,以1980年前后陆续发表的《说园》为代表作。《说园》多次出版,多种文字翻译,影响甚大甚广。而事实上陈先生亦是具备高超能力的设计大匠。

       早在1950年代起,陈从周先生即参与了上海豫园的研究与修复,并一直延续至1980年代,陈从周先生修复了豫园的东部。陈先生与博士研究生及施工队驻扎现场,一石一木,现场谋划,运斤成风,陈先生恰如古代文人造园,按《园冶》的说法,真为能主之人。及至晚年,陈先生叹息说自此豫园便是他的家了。陈先生修复豫园是以明代园林为目标的,“我幻想着在明代,当时的亭廊水榭如何,这些建筑中又怎样传出了婉转的曲声歌喉,笛韵人情,那种雅淡高洁,明代人的园林意境,如何重新表达出来。”而陈先生心目中的明代园林,又与曲韵意境紧密相关联。

       另外在1970年代末期,国门刚刚打开,陈从周先生与苏州园林部门一道,为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筹建明轩,以网师园殿春簃为模板,佐以巧思,略加收拾,稍通内外,别具一格。用陈先生自己的话来说,明轩是“有所新意的模仿”,可称之为仿;豫园是“有所寓新的续笔”,可谓补园;再有,陈先生在云南安宁造有楠园,自称是平地起家的独自设计,是先生园林理论的具体实践,是从无至有的“构”。而在楠园之构中,陈先生也大胆尝试、有所创新,尤其使用当地出产的石材,创造出与以往江南园林不同形态的假山空间与形态。

       事实上,上述三者之外,陈先生在江北如皋造有一座水绘园。原是与名士冒辟疆、董小宛的爱情故事密切相关的历史名园,早已无存,陈先生以园记、园诗等的记述与意境为依据,以水为绘,依城垣而通河,零星点缀,联络贯通,自成江北名园,可谓之“复”。关于水绘园的诗意,陈先生曾有诗以明示:“如皋好,信步冒家桥,流水几湾萦客梦,楼台隔院似闻箫,往事溯前朝。”

       陈从周先生的诗情画意同样贯彻于他的人生与生活,陈先生的人生是艺术的人生,也是园林的人生,诗文、书画、园林、昆曲,谈笑有鸿儒,往来亦白丁。陈从周先生醉心于传统园林的弘扬,致力于传统文化的保护,情依山水而胸怀家国,激扬文字,还我自然。他给我们留下的是诗情画意的园林人生。